第67章 落入官家的鳥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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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禾走後, 日子又趨于平淡。阮清溥照常泡藥浴,日頭好的時候在飛無渡走走,加之沈朝給的藥, 除夕夜已能照常走路。
上官煙偶爾會來探望阮清溥,她們之間更多的時間被沉默占據,一同感受着歲月的流逝。要是阮昭在場,氣氛會活躍的多, 阮昭會像過去一樣逗逗阮清溥。
不知何日起, 追溯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,被打破的平衡漸漸恢複, 或許是強行轉移至另一個時空。屬于月清瑤的一切被抛棄,阮清溥重新回歸到了江湖視線中。如此,也好。
煙花綻放在天際,新年将至, 屬于過去的記憶終有一天會被淡忘, 阮清溥想着,喝下一盞桂花釀。杯中蕩起陣陣漣漪,阮清溥眼神失焦, 不等未名的悲傷占據她,阮昭一把奪過她的杯盞。
“喝什麽桂花釀,小孩子才喝, 我家清清還沒長大?”
阮昭戲谑着,阮清溥悶笑一聲, 不甘示弱, “祖母說姑姑小時候酒量比我差多了, 一喝醉就要去上官家找阿娘鬧,惹得上官家都認識姑姑!”
上官煙沒有打斷她們的談話, 一向沒什麽情緒的眼眸難得注入幾分柔情,落在阮昭身上。末了,才淡淡說着。
“清溥病未好全,你悠着些。”
琥珀色的液體倒入杯盞,就着燭火,能看到酒內浮動着的金絲。阮清溥隔着杯盞嗅了嗅,被濃烈的鐵鏽味逼得皺起眉頭。她正要問此為何物,阮昭已舉着杯盞和她碰杯。
入喉,灼痛霎時間傳來,折磨地阮清溥泛起淚花,她想吐,又聽見阮昭幽幽的聲音。
“果然是小孩子嗎?唉,要是你跟祖母告狀怎麽辦呢?”
“?”
阮清溥忍着痛意喝下,醇厚的熱意流轉在四肢百骸,阮清溥眨了眨眼,擡眸望向阮昭,對方掐了掐自己的臉頰笑道。
“虎骨酒,專門讓藥山分了一壇,你要是吐出來,下回想讨也讨不來了。”
阮清溥頗為好笑,因阮昭的性子。明明可以直接和自己說,非要逗逗自己。虎骨酒難得,非錢能買來。阮清溥猶豫地看向上官煙,試探問着:“阿娘可要,喝些?”
“給你讨的,你喝就是。”
又是不鹹不淡的語氣,阮清溥略帶失落地點了點頭。阮昭的視線在她二人間流轉,哼笑着打破僵局。
“你阿娘不喜 歡喝,你現在需要補身子,喝些是好的。況且,阿煙練的功法至陰,二者相沖。再說了,你阿娘體力可比你好得多。”
阮昭沖阮清溥眨了眨左眼,聞言,心中的失落不再,阮清溥被女人勸着又喝了兩杯。
虎骨酒勁太足,走出屋子打算和衆弟子們一同看煙花時,腿軟綿綿的沒了力氣。險些栽到地上時檀香逼近,上官煙扶住阮清溥的胳膊,帶她走出院子。
“早些回去,眼下不能受涼。”
“好,阿娘。”
今夜月色正好,煙花綻放的那刻,想逃避的記憶又一次襲來。她想起中秋之夜,美好而荒誕的記憶。太美好,所以注定會化作一場夢嗎?唇邊落下一抹苦澀,正欲離開,卻聽見不遠前的弟子們正讨論些什麽。
“官家出了個殺神!這才上任不過兩個月,殺了不少為非作歹的江湖人!”
“嘶,不見得是好事啊,我江湖自己的事,當由我江湖總盟判決,官家有什麽資格管我們?”
“江湖太大,又太散,江湖總盟也管不到那群人。反正我們飛無渡行得正坐得端,不怕她。聽聞她過去在六扇門辦事,對探案頗有研究,想來也不會冤枉了我們。”
“這樣啊...”
“....”
寒風吹着思緒,阮清溥蹙眉,默默離開人群,上官煙并未阻攔,只在她失魂落魄轉身之際默默望着她的背影。
藥山百年前出了一位奇才,名沈憶,毒術醫術皆是一絕。有人說她有一味藥,可将過去忘個乾淨。又有人說那藥有損心智,早已被藥山所毀。無論哪種結果,都太過缥缈。阮清溥笑着搖頭,記憶忘卻,那些痛苦與悲痛也能忘卻了嗎?
到底是記憶占據了過去,還是種種情緒,依附在記憶上,煩人地掃不開。無聊的問題,唯一的意義是告訴自己過去的确存在,快樂與否,有一件事不假——愛對于唐皎來說太輕了。
她有太多需要完成的使命,需要入東廠,需要打破女子不得為官的謬論,需要斬盡天下奸邪之人,需要...引自己入網,萬劫不複。
或許自己不該懷疑她對自己的愛,這太傻了。她看向自己的目光,她一次次的試探,試探自己會不會離開她,都足矣說明,在數萬人中,自己于她而言,總歸是特殊的。
但愛對于她來說太輕了,比起她的夙願,她的野心,愛是可以舍棄的物品。依附在愛上的自己,也是可以犧牲的人。
讓人生厭的酸澀又湧入心頭,阮清溥步伐越來越虛浮。她想起小時候和上官策切磋,他輸給了自己,又暗算自己,姑姑不顧兩家情面為自己出氣。又想到祖母,最喜歡和自己講關于江湖的故事,江湖多大,讓一只貪玩的鳥兒不知疲憊。還有阿娘,将一首曲子埋進自己的夢中。
幼時發生的一切是印記,唯一清晰的線索——曾經的自己鮮少受委屈。縱使阿娘待自己冷淡,她從不苛刻自己,也不強求自己,她讓自己無所顧慮的走自己想走的路。
無憂無慮的鳥兒從江湖飛向官家,認識了一個女人。女人皎皎似月,乾淨地讓人懷疑她究竟有沒有私欲。飛蛾撲火之事太荒誕,年幼的阮清溥嗤之以鼻,而今呢?自己與唐皎,又何嘗不是另一種飛蛾撲火。
是否是虎骨酒,灼燒着自己的思緒,讓它們越來越混亂。到最後,腿一軟,摔在新落的雪上,淚湧出,這些日子的僞裝被拆穿。
互不相欠,相忘于江湖...
多可笑...過去戴面具戴久了,以為自己是月清瑤。如今一遍遍說着自己不愛她了,瞞過了所有人,險些,也瞞過了自己。
阮清溥喘着氣,掙紮着從雪地上爬起,在阖家團圓的日子,想的,竟然是唐皎失去至親,除夕夜該怎麽度過呢,她會不會難過...胡亂擦着臉上的水,卻怎麽也擦不乾淨,阮清溥自暴自棄地停下了動作,任由淚肆意落下。
女人一雙瑞鳳眼哭得泛紅,她緊捂着心口,試圖緩解窒息的痛意。
唐皎,你混蛋...
如果有一天,眼淚比快樂多,除了放手,還能作何?
*
低沉的喘.息回蕩在房內,帷幔被風輕微蕩起,燭光下,兩道人影纏綿在一起。
上官煙眼尾泛紅,難耐地吐出一句話,“不要過度乾預清溥的事...嗯...”
唇又被鎖住,密密匝匝的吻落在鎖骨,阮昭動情地呢喃,“阿煙...阿煙...”
有氣無力地掐着阮昭的脖頸,讓她被迫直視自己,上官煙嗔道:“下回不許在清溥面前亂說話...”
阮昭當然曉得上官煙說的是哪件事,無非是自己在飯桌上多貧了一句。可眼下自己和她在一起數十載,阮清溥都不知,自己當然要暗示些了。免得後面丫頭接受不了...
忽視着上官煙的“警告”,阮昭說着自己的初衷。
“阿煙,清清在官家受了欺負,心病難愈。”
“你殺了那個人,她會恨你。”
“我沒有讓雲舒殺她,只是試探了一番,她待清清究竟是什麽感情。聽雲舒說,她倒流了幾滴淚,也不知真假。清清游歷的這些年,看人的眼光我着實不清楚。”
“阿昭。”
上官煙略帶疲憊,不知究竟是心累亦或是其他,“試探無用,無論清溥是否愛她,終歸是她們之間的事。多年前,我冷落于你,利用于你,你可恨我?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
阮昭辯解着,心疼地撫着上官煙的臉,眸中星光點點,似只能裝得下眼前人,“我愛慕于你,比家族利益更早。當年你孤立無援,若不利用我,如何殺出一條路來?”
“我甘願你利用我。至于冷落,我知你不忍我受牽連,和那女人不同,她踩着清清半條命入了東廠...”
“那時,如果夜闌命人殺我,你作何感想?”
“娘才不會,阿娘最是疼你。”
上官煙無奈輕笑,“她們有她們的路,我能做的,只是護住清溥的安危,讓她有機會知道什麽可為,什麽事不可為。受過傷,還不願放棄,是她的選擇。放棄,也是她的選擇。”
“我對清溥多有虧欠,她來時,關乎一場我為自己鋪的路。當年,只有她,能令飛無渡長老卻步,讓我坐在門主之位上,為自己謀一條生路,無論她是否得知,我都不為自己辯解。”
“清清不會怪你,阿煙,這些年,辛苦你了...”
“我為自己,談何辛苦。清溥性子不像我,倒有幾分你的意思,也難怪是你帶大的,一樣的偏執,一樣的不顧自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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